宋羽 宋羽
宋羽
说我死之后 你就会跟我一起死
我不会怕死后的寂寞
我死之后 你会跟我一起死
我不会怕死后的寂寞
我们会变成一对美丽的魂魄
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一对美丽的魂魄
我喜欢肉体
我喜欢在你肉体里面的感觉
很真实
我喜欢把你包在我里面
不管是肉体 还是魂魄
太多层衣服
我喜欢在你肉体里面的感觉 很真实
你回来啦
你今天特别漂亮
我洗过澡
我工作做不出来 跑去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
刚刚洗完澡
觉得前途还是有希望 很舒服
爸 你刚才站在外面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香港突然沉没了
两千年后的人
在这里土地下面能够挖出什么文化古迹
滙丰银行那对铜狮子
我刚去看了
秦始皇的兵马俑展览
光是看图片
你都可以感觉到两千年前
中国人那种凌厉 强烈的力量
如果有门路 我真想买一尊回来
以前在大陆 我跟考古队的同事常常说
中国这块地下面都是宝
不知道有多少朝代的宝藏埋在地下
还没有发掘出来
夏 商 周
春秋 战国
秦 汉 三国
魏 晋 南北朝
隋 唐 五代 宋 元
宋羽
低头呀
低头
小心头呀
陈医生是不是说我有精神分裂
陈医生说 只要你少做事 多做爱
那还有得救
放下我
你要我把你扔下来 还是轻轻放下来
当然要轻轻放下来
放呀
压死你 我压死你
你舍得吗
你这一辈子注定要背着我 甩不掉的
我没想到你还把你奶奶的风铃带回来
我舍不得丢
我奶奶说每次搬新房子 都要挂个风铃
可以辟邪
我们在纽约不是住得很顺吗
是吗
我想这个世界上很少有男人像我这样
怎么样
女朋友的奶奶是个算命的
那你不是很惨 什么事都瞒不了我
我们在香港会很顺利的
你的演奏会还是很成功
我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你太辛苦了
陈医生都同意 你决定回香港发展
你的演奏会对你的压力可能太大
才会让你发生幻觉
我看到自己沉在湖底
不过还是浮起来了嘛
以后少看你自己 多看看我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这间房子
因为旁边的房子都比我们这间矮
我们想怎样疯狂别人都看不见
租金贵不贵
比纽约便宜一点
冷不冷
热
宋羽
宋羽 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
我看见一个女人
一个古装女人
怎么没一个像你
服装跟形态都很像
不过我看见的比他们高大
现在已经挖出七千多个兵马俑
等我们搬好家
再去陕西一个一个仔细看
我真想看看你在秦朝时候的样子
也许还可以碰到你看到的那个女人
这些兵马俑都是从陵墓挖出来的
我看到的俑是从湖里浮上来的
我想象不到你曾经是秦始皇
百万雄师的一个战士
你猜你是将军还是小卒
我也想知道
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给人斩头的俘虏
秦始皇相信灵魂不死
他叫工匠根据他军队将士的模样
塑造成陶俑 带入地下
希望在地下重演他不停的征伐
不停的扩张土地 杀俘虏 抗降卒
统一六国的丰功伟业
这些都是帝国的鬼魂
我觉得他们像活人一样
克南兄
李昌
你什么时候来香港
我是这次展览的团长
是吗
悦香 这是我以前的战友 李昌
我们有二十八年没见面了 叫李叔叔
李叔叔
这是小女悦香
张小姐
爸 我有事出去一会 对不起
随便
我知道一定会在这儿碰见你
我们总算又见面啦
奶奶
阿丽
奶奶
是宋先生吧
奶奶 他就是宋先生
他特地来看你的
我跟你说过 我奶奶眼盲心不盲
她一看就知道是你
宋先生 来 我等了你很久了
我看得见你的
奶奶 对不起 这么久才来看你
不要紧 这是要等到今天嘛
来 过来坐下
坐过来点
宋先生
你不要介意
我是阿丽的奶奶
也是一个算命的
八年前 阿丽在美国写信回来告诉我
她认识了你
我就一直很想见你
现在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宋先生 最近有点古怪事情 是不是
是
是呀 前几天他看到一个古代的人像
跟他一模一样
刚才我们去看秦始皇坟墓的图片展览
他说陪葬的那些陶俑
跟他看见的人像很相似
秦始皇
还有没有看到什么
一个女人
奶奶
你叫我在新房子挂上风铃
我挂好了
那间房子是不是有鬼
那间房子没事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一九五七年
农历几月几日
五月初八
什么时辰
晚上子时
丁酉 五月初八 子时
秦朝人
宋先生
你已经有两千一百九十七岁
你是秦始皇时代的人
奶奶 你有没有搞错
你在说什么
五更里纺纱呀怨爹娘
爹娘养我少商量
日间饿肚皮 夜间苦心肠
前世欠债今世偿
细细的思量
宋先生 这是前世的事
你不会明白
你还是出去走走 想一想
随缘而来 随缘而去
是好事情
我有些话要跟阿丽说
五更里纺纱呀怨爹娘
爹娘养我少商量
日间饿肚皮 夜间苦心肠
前世欠债今世偿
细细的思量
前世欠债今世偿
细细的思量
奶奶 你要跟我说什么
宋羽怎么会是秦朝的人
让他去吧
那个女人现在等他
迟到不好
你说什么
什么女人
他做梦看到的那个女人
就是她
她跟他一样
有两千一百九十七岁
秦朝人呀
不知道为什么等了两千年 现在才见面
他身上有那个女人的血
你千万不要沽
阿丽
让他去吧
对不起 宋先生没来办公室
有没有话要留下
不用了 谢谢
老伯 他们在干什么
送神咯
这些菩萨供了几代了
现在把旧的送走 请些新的菩萨回来
神也不喜欢人贪新忘旧
不好好送他走
神会降祸的
很多外国人把他们当古董一样
有些还卖到南斯拉夫去呐
你有没有搞错 懂不懂开车
你是谁
我见过你
我只是想看清楚你 我不是坏人
你在哪儿见过我
你跑吧
除非你把我的头砍掉
不然的话 我一定会再见到你
我看到你四次
我没做梦
我做梦看到你
清醒的时候看到你
记不清有多少次
你看到我做什么
跟我做爱
我跟女朋友在这儿的时候
你突然间出现
整间房子变成古代的房子
你打开两条腿 扭身 扭头
跳着奇怪的舞
对着我脱衣服
古代的你
那里是厨房
我看到你被两个秦兵勒死
我记得你哼的歌
我是天生的音乐家
任何旋律我一听就记得
我可以照这个调子 编一首电子音乐
我们可能是世界上
唯一听过秦朝音乐的人
不过没有人会相信
他们会以为这是我回归中国做的音乐
是秦朝的音乐吗
什么
我哼的歌是秦朝的歌吗
我女朋友的奶奶是个算命的
她第一次看我 就跟我算命
她说我有二千一百九十七岁
我是秦朝的人
你觉不觉得我在梦里穿的衣服
像秦朝兵马俑的衣服
如果我是两千年前的秦朝人
你也是
你住秦朝的房子 穿秦朝的衣服
哼秦朝的歌
你冰箱里面一点东西都没有
以前房客留下来的
你肚子饿
我随便看看
我的情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混乱
我们前世是秦朝人
是
也许是夫妻
也许是爱人
是
这样很好
否则我会觉得自己一点羞耻我都没有
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见面就这样
上一次我和女朋友在这儿 我看到你
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你
你对我跳着奇怪的舞
你开始脱第一层衣服
我跟我女朋友说 她不相信
但是我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好像那时候我已经知道
我们是两千年前的夫妻
第二次呢
在长洲的送神仪式中
你哼着歌 跳着同样的舞
对住我脱掉另一层衣服
秦朝的脱衣舞
我脱了几层
三层
两层
太多层衣服
这是你在我的梦里面说的话
两千年前 你已经是一个体贴的爱人
你没有在我高潮以后离开我
你喜欢吻我的颈子
你一直吻我 你一直吻下去
你吻我的胸口
我以为你要吻我的乳房
但是你张开口 含住我挂在胸口的白玉
我胸口挂着一块白玉
什么事
你还看到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看到你被两个秦朝兵勒死
水够烫 好舒服
两千年不见
我们痛痛快快的喝一顿酒
吃一顿罐头餐
我七岁跟我父亲来香港的时候
最喜欢的就是吃樱桃
吃了一年 吃得拉肚子
以后一看到它就反胃
现在我发神经
想一口吃掉这整罐樱桃
你是什么地方人
我父亲是北京人
我母亲是黑龙江人
我是在陕西出生的
我也是陕西生的
我父亲那时候在陕西考古
不是做梦
你几岁
二十八
我也是二十八岁
我们会不会同年 同月
同日 同时 同地生的
我是五月初八 子时出生的
我也是
你已经有女朋友
她很爱你
你也很爱她
你比她早了两千年
她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
如果没有过两千年
我们根本不会在这儿买东西
是不是
不要笑我
这是我第一次做跟男人做爱的梦
吃吧
做爱以后 他们跟我们一样
吃饭 喝酒
她哭了
不要
她为什么哭
她说不要
不要拿生离死别开玩笑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次晚餐
我问你 她为什么哭
你还看到什么
你看到什么没有告诉我
什么最后晚餐
四天以前
我在演奏会的时候
看到一个陶俑
从一个湖底浮起来
俑的脸跟我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在秦朝有人照我的模样做了一个俑
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
俑跟我一模一样
好像是我两千年前的尸体
我看到你被两个秦朝兵勒死
我为什么会给人勒死
我不知道
外国人用刀叉吃煎蛋 不太科学
他们都是把蛋黄切开和蛋白一起叉起来吃
那太浪费了 吃不干净
可以用面包把盘子擦干净
不太好看吧
外国人是这样子
我们以前常在露天吃大锅饭
气氛跟环境
和现在完全不同
我这次来香港 很多人请吃饭
可能的话 我都要求吃西餐
记不记得我以前一直是比较崇拜西方的人
你是大中国主义者
可是这二十八年 你在西方世界如鱼得水
我到今天才有机会出来
你不错呀 你现在是秦俑专家
你有没有想过 完全是因为那一晚
我差一点淹死
我不记得是我自己拼命游泳
还是给水流冲上岸
总之是命大
在岸边昏睡了半天
醒来的时候找不到王汉 也找不到你
当时我抱着刚出世的女儿
她妈妈的尸体在船舱里
我等到天亮
可是实在太可怕
只想赶快走 没有再等下去
这二十八年来 我一直为这件事内疚
当时大家都害怕
后来王汉的尸体浮上来
已经给鱼吃得面目全非
怎么昨晚不回来
也不打个电话告诉我
爸 对不起
这位是我朋友 宋羽
我爸爸
你昨天就是跟他在一起
你们认识多久啦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们不知道我们认识了多久
我们就是想跟你谈这件事
克南兄 你有朋友 我不打扰你了
我先走了
阿昌 你这么急干嘛
等我问清楚他们 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我要想一下
想什么
我再打电话约你
悦香
你刚才说的话 我不太明白
认识了多久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只认识了一天 我
你才认识他一天
你就跟他在外面过夜
他还有胆来见我
爸 我好像这一生都在等这个男人
我一直做梦梦见他
对不起 阿丽
她真的在等你吗
真的有个女人在等你
是
谁告诉你的
在哪儿等你
展览会场
真的是在天台房子出现的那个古装女人
是
你们昨晚就在那儿过夜
是
我猜你们是在那里过夜
我等了你一个晚上 本来想去找你
后来我想
她等了你两千年
我算什么呐 是不是
何况奶奶叫我不要阻拦你们
你不敢抱我 是不是
你抱了她整个晚上
前世只有我们两个人
现在多出一个
华丽
张悦香
我认识宋羽八年
你认识他两千年
我输给你 我没话可讲
我们还不知道
只是一场梦
我奶奶叫我不要打扰这种爱情
她叫我让路 给你们过去
好像你们是一对鬼魂
是鬼魂 为什么要再生
在梦里 他说他喜欢肉体
我情愿做魂魄
如果是魂魄 就不会有今天
我没有办法对抗你们前世的爱情
我让路
张小姐 以前你是古代的女人
你为他死
现在你是现代的女人
你还会不会为他死
像不像你女儿的男朋友
当时我觉得他很面熟
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他
后来听他说 他曾经看过一个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陶俑
从湖底浮上来
我才想起这个俑
真的浮上来了
还记不记得这块红玉
她姓张 叫做悦香
在秦朝她叫做什么名字
在梦里我们好像都没有叫过对方名字
如果也是叫宋羽和悦香
那真是很美
吃吧
有一件事 我也不太清楚
那么多年来
你们好像从没有投过胎 转过世
我只看到你们是秦朝人
两千年来 头一次转世
而且都找到对方
你跟阿丽说 悦香跟我一起死的
宋先生 我摸过你的头 摸过你的脸
我知道你前世是给人害死的
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得罪了秦始皇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的家世和身份
前世我们死得那么惨
今世不知道会怎么样
有的人会重蹈前世的路
有的人还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随缘而来 随缘而去
我觉得对不起阿丽
好像这八年我都骗了她
你们只有八年的缘分
你是个好男人
阿丽应该明白 她会选择自己的路
谢谢你 我先走了
阿丽
奶奶
让路啦
阿丽
爸
宋先生
这位是我以前考古队的同事
李昌先生
上个月他在陕西看过一个陶俑
跟你看过的陶俑完全一样
我们不知道这个陶俑
怎么会自动从湖底浮了上来
根据研究部门推测
或者跟地壳震动有关
上面怕附近的老百姓产生迷信心理
决定暂时不发布消息
我是负责修补工作的 所以知道这件事
这次我来香港 悄悄的带这张相片来
给克南兄看
我看到的俑很完整
需要修补吗
大概是受到震动 开始有点裂痕
我们在湖边搭了一个棚
等修补好以后 再运到博物馆
为什么这个俑会沉在湖里呢
是我们把它沉到湖里
二十八年前 我在陕西考古队工作
李昌和我还有一位叫王汉的同事
我们三个人感情特别好
趁着公余的时候
我们自己常常去考古探宝
你知道我最喜欢说的
中国这块地下面都是宝
有一天 我们真的找到宝
当时秦始皇的
兵马俑还没有出土
但是我们知道
我们已经发现了考古学上的无价之宝
还有一块红玉
宋先生 有没有看过这块红玉
我在梦里见过一块白玉
本来是白玉
红色的都是血
那一次我们主要是去游湖
所以太太跟我们一起去
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早产
生下悦香以后死去了
张大哥 你上来看看
但是更突然的是平时好好的王汉
忽然间好像着魔一样
竟然想一个人独占这块红玉
王汉
王汉 你干什么
你放手
你放手 是我的
王汉 李昌
我抱着悦香 等到天亮才开船
我看到岸上有一对农家夫妇
抱着一个婴儿
他们把婴儿举起来跟我打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把悦香举起来跟他们打招呼
你出门都是我替你整理皮箱的
锁皮箱是你的事
阿丽 这八年 我知道有你这个人
我不知道有悦香
这八年是真的
不是梦
我情愿是一场梦
再抱我一次 好吗
小心头
宋羽
阿丽
你看住他
八年跟两千年 都是爱情
我们的梦害死她
我们以后怎么办
在秦始皇时代 你死 我跟你死
现在你出生 我跟你一起出生
刚刚出生一天的婴儿
看不看得到东西
我当时太小 记不得了
如果看得到
我会看到你 你也会看到我
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
我很想生一大堆孩子
我也是
我很高兴
我们没有生孩子
在秦朝他们已经不要生孩子
生男孩做壮丁 替皇帝打战
修长城 筑陵墓
生女孩子 替男人收尸
做爱以后 他们和我们一样
吃饭 喝酒
第二天 他被带去处死
她和平常一样 在家里清洁打扫
看她的样子
没有人想得到她会在当晚自杀
扫地
擦铜镜
她脱掉三层衣服
露出白皙的背
她的男人不在
白麻布
镜
梳
簪
匕首
新衣服
她的男人喜欢吻她的颈子
她用白麻布裹住乳房
她的男人不在
匕首
她换上一套新衣服
她站在窗口等
他的十五个同僚送他回来
他们都是六国的工匠
亡国之后被秦始皇俘虏
帮秦始皇修陵墓
秦始皇怕他们泄露陵墓的秘密
他们一个一个都会被处死
她替他洗干净身体
她把他的尸体斩碎
跟泥土混在一起
照他生前的模样烧成俑
她刎颈自杀
她的男人喜欢吻她的颈子
她的脸贴住俑
她的身体贴住俑
血慢慢流出来 一直流干
染满她和她的男人
我们会变成一对美丽的魂魄
我不要变成美丽的魂魄
我喜欢肉体
我们变成肉体了
华丽现在在哪里
如果没有我们的前世
你现在爱的人是华丽
是
前世是一场恐怖的绮梦
现在又是一场恐怖的绮梦
这房子如果装修好 一定会漂亮
我们以后会不会再见面
也许
我会远远望着你
知道我们曾经相爱过
非常相爱
在梦里面
我们会变成一对美丽的魂魄